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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阿维尼翁,一个戏剧节的可能性

阿维尼翁戏剧节是世界上最具影响力的戏剧节,没有之一。政治是今年戏剧节的显性话题,涉及民主、暴力和共同生活等多个维度。现实社会比戏剧更跌宕,阿维尼翁或只开启了审视时代的一扇侧门。

阿维尼翁教皇宫指示牌下扯着一块白布,上面写着“黑夜站立,世界属于你们”。“你们”被划掉,在旁边加上了“我们”。于是,“属于我们的世界”望着对面的人群,听他们歌唱民主自由、唾骂资本主义、反对劳工法改革。风吹过,激起一片涟漪,它也会点头摇头,表达心意。“黑夜站立”(Nuit Debout)是法国近来新兴的一种民运形式,人们聚集在广场上演讲思辨,商议国家未来,也算是一出即兴表演的政治大戏吧。

7月9日晚,我没能在他们集会地久留,赶紧小跑,穿过日光下跳舞的、杂耍的人群,来到旁边的教皇宫,提早排队。晚上九点,太阳还没落山,洒下一片泛黄的光晕。面前中世纪哥特式皇宫,气势恢宏。比利时人伊凡·范·霍夫(Ivo van Hove)执导的《被诅咒者》(Les Damnés)是本届戏剧节的重头戏,22点开演。

正要进行安检,我看到几个全副武装的军人小哥晃来晃去,一下警惕起来。去年法国发生两起大型恐袭,现在仍处于紧急状态。巴塔克兰剧场受袭后,法国戏剧、表演、音乐会等文化节目曾一度冷寂。阿维尼翁加强安保措施,想来也在情理之中。

踩着石板台阶,进入皇宫内场。观众席分为九个区,赶路的政客、大小剧院总监、文化机构负责人、和显赫媒体集中在三区,位置中心,观戏体验佳。我在8区M排,找到座位安顿好,四处张望,细细打量这个露天剧场。匆忙之中,撞上不少同样好奇的眼睛。

“那个不是朱佩么?”

“哟,他怎么来了?”

“还是跟他老婆一起来的嗷。”

“啧啧,你说他们是自个掏钱买的票么?还是花的纳税人的钱?”

朱佩是姓,他名叫阿兰,是2017年法国总统大选的热门人选。我背后的男低音眼特别尖,隔着好几排人呢,他都能瞧见。如果7月14日晚尼斯没有发生袭击惨剧,法国总统奥朗德当晚也会出现在这教皇宫中;7月15日,总理瓦尔斯也曾计划观赏这出大戏。但是,现实不讲如果。

四年一度的大选即将拉开帷幕,法国各路政客都想抓住各种时机宣传自己。推广文化政策,阿维尼翁戏剧节是他们不可错过的一站。这叫戏中有戏,戏外也有戏。

《被诅咒者》本是意大利导演维斯康蒂的一部电影,讲述二战前,在国家社会主义意识形态宣传之下,一个体面的钢铁资本家家庭如何同纳粹政府合作,并走上自相残杀、家毁人亡的故事。2016年,阿维尼翁戏剧节70周年时,欧洲极右民族主义政党在各地攻城掠池,令人唏嘘不已,传统价值观如何被颠覆,这对于现世有借鉴意义。

政治是今年戏剧节的显性话题,涉及民主、暴力和共同生活等多个维度。现实社会比戏剧更跌宕,阿维尼翁或只开启了审视时代的一扇侧门。

戏剧社会 镜里镜外

阿维尼翁城里,到处可以看到这样一幅海报:一匹黑马腾空而起,它扭过头往左边看,勇猛乖张。橘黄色的背景炽热奔放,马儿似乎在火山喷发的岩浆中奔跑。

14世纪,阿维尼翁曾是罗马教皇的居所。马身的三把钥匙是这座城市的历史信物,象征了教皇权利。

“奥利维耶·庇(Olivier Py,戏剧节现任掌门人)让我画戏剧节海报,他希望看到混乱、世界末日和战争。我立刻想到“图灵之马”,它怒气冲天,闹腾腾地要踢人。这是让尼采变疯的马。”阿德尔·阿贝德赛梅(Adel Abdessemed)是名阿尔及利亚裔法国艺术家,在业界鼎鼎有名,他如此解释第70届阿维尼翁戏剧节海报的来历。

“不能革命时,我们还有戏剧。”庇说这句话时,还在戏剧节开幕前,当时便老被媒体引用,7月14日尼斯袭击后,庇被罩上几分预言者的色彩。这句词仿佛有了另一层意思:在政治无力解决问题时,戏剧抵御仇恨,不向宿命低头。

“我们生活的这个时代异常暴力,但充满激情”,今年戏剧节有两条引线,分别是“反抗”和“可及的爱”。阿维尼翁和尼斯相隔很近,以时间和空间为坐标,戏剧节从未离社会变动如此接近。

7月14日晚,我在Fabrica剧院看于连·格斯兰(Julien Gosselin)执导的戏剧《2666》,它由智利作家罗贝托·波拉尼奥的同名作品改编而成。历时11个半小时,以“文学和暴力”为主题,讲了五个故事。

演出当间,格斯兰和演员已经知道袭击事件的发生,他们继续表演,没有做出任何反应。“我不想说艺术能够拯救人类这类话。要继续演剧,但我也不会因此肩负什么使命,成了救世主。以后人们或对一切都会习惯,这最让人绝望。”他后来说。

他的戏是凌晨1点半结束的,我回住所,在老城墙的外围马路上走着,打开手机,收到家人短信,问我是否还好。我对尼斯袭击尚不知情,以为这是条恶作剧消息。收到法媒推送后,才明就里。我有些难受,四处张望,但街上还是那么平静。呼地看到一个黑影,心里一惊,原来是一个妓女在城墙外的加油站前站街,如同鬼魅。

《被诅咒者》剧组本担心晚上放烟花,影响露天表演,故意把演出时间推迟到23点开始。演出前奥朗德来了,10点半听闻尼斯袭击后,他立马折回巴黎,正好错过教皇宫门口示威反对劳工法的民众。老戏骨德尼·博达利戴斯(Denis Podalydès)演戏时一无所知,听闻消息后他难掩愤怒,给亲人发了短信说,“不管是谁,不管是因为什么,他都能变成个杀人狂魔。这好像是多简单,多时髦的事儿……”

二战前的德国,人人惊慌失措,现代政治并未阻止极端主义的蔓延,《被诅咒者》把这段令人恐惧的历史搬上舞台。如今欧盟,在希腊债务、难民涌入、英国脱欧等危机面前,无能为力,丝毫成不了极端主义的防火墙。我们又何尝不是生活在一个惊慌失措,似有些脱轨的年代呢?

戏剧遭遇现实,《被诅咒者》并非例外。

波兰导演克里斯蒂安·陆帕(Krystian Lupa)携《英雄广场》亮相阿维尼翁,通过一个犹太教授的自杀,刻画了奥地利在后纳粹时代承载的历史负担。

比利时导演安娜-塞西尔·万达朗(Anne-Cécile Vandalem)带来一部侦探剧《悲伤》,讲述了在极右势力膨胀之下,丹麦小岛的几户人家苦苦挣扎并自相残杀。

法国导演马爱勒·珀尔斯(Maëlle Poésy)执导《流浪的人不会上当》,她以民主危机为引线,想象一次选举中,80%的人投了白票,政府随后以阴谋论为幌子抓人,并陷入独裁统治。

西班牙艺术家安智利卡·里德尔(Angélica Liddell)重返阿维尼翁,剧作《我如何用这把剑》极具争议,重现日本食人魔佐川一政的故事,踩着暴力美学和恐惧疯狂两个线索,她在独白里提及去年在巴黎亲历的11月13日恐袭事件。

叙利亚导演奥马尔·阿布萨达(Omar Abusaada)执导《我曾经等待》,以战争作引题,讲述一个大马士革青年被打昏后,非生非死的状态。

庇说,阿维尼翁戏剧节从未像今年如此政治过。从某种程度上讲,它也是一次“黑夜站立”。

左手In 右手Off

雅克·蒙特尼克(Jacques Montaignac)是阿维尼翁市长助理,负责城市旅游和国际事务,在Off戏剧节“中国日”活动上,他递给我一张名片,上面有个头衔——“阿维尼翁戏剧节财务委员会成员”。“是In的,还是Off的?”,我随口一问。他听了却很生气,“蒙特尼克,在阿维尼翁谁不知道蒙特尼克,蒙特尼克怎么会在Off里?”,他的自尊心好像受到些许伤害,开始用第三人称谈自己。“Off谁想进都能去,In需要任命的”,他说。

In和Off“尊卑”有别,阿维尼翁有它势利的地方。这位政坛老手说,“如果没有In,不可能再有Off;但没有Off,也会有In的”。

今年,阿维尼翁戏剧节70周岁,Off戏剧节也整50周岁,为了将它们区分,一般会用In称呼前者。两个戏剧节独立存在,诞生的背景不同,组织管理方式和价值理念也大不一样,双方不时有些较量和角力。

阿维尼翁戏剧节于1947年诞生。二战后,百业待兴,创始人让·维拉尔同为戏剧人,他野心勃勃,积极介入公共生活,执掌戏剧节二十年,致力打造“平民戏剧”、“现代美学”和“地方文化分权”,对后世影响深远。

戏剧节算个官方机构,由中央政府及大区、省和市地方政府共同出资,其总监一般由法国文化部长和阿维尼翁市长推荐,最后由戏剧节委员会任命。庇本身是戏剧导演和演员,但他之前的几任舵手,多技术官僚出身。

戏剧节每年邀请并资助四十来部剧,规格高质量上乘,多行业内的先锋之作,吸引国际戏剧人前来观摩,求师问教。斯特拉斯堡大学戏剧专业的年轻学者杨小雪说,“In戏剧节很多戏都是给圈内人看的”,被贴上“精英主义”标签,有时一票难求,且价格高,倍受苛责。

“In门槛太高,Off里不少戏又太烂。”这是不少观众的疑惑。来Off戏剧节表演的法国戏剧人丹尼尔·米罗(Daniel Millo)也坦言,“Off里80%的剧都是shit”。他带来一场独角戏,讲述了法国诗人兰波去世前的最后一夜。

Off戏剧节主打“开放”牌,骨子里,它有种反建制的味道。1966年起,导演昂德里·博奈德淘(André Benedetto)未受邀,但自发在戏剧节期间演戏,后不少戏剧人加入,1967年Off戏剧节正式诞生。今年共有1092个剧团自费租用剧场,带来了1416组演出,号称是世界上最大的戏剧节。它同In几乎同时进行,吸引行业人员选片,也是一个大型的戏剧市场。

7月7日,Off开幕第一天,中午一点,我去看了阮郁乐(Yu Le Nguyen)的单口相声。他在马赛出生,越南裔,整个脱口秀偏自传。剧院因为拍片紧凑,只给了他一个小时的档期,因时间限制,他的演出收尾潦草。他这次来阿维尼翁,有些歪打正着的意思,戏剧节前,一个剧团临时取消预定,剧院便联系了他。二十多天演出,场地开销为两千多欧,他还找到一个特便宜的住处,觉得第一次来Off戏剧节,可谓天时地利人和。

“为什么自费也要来阿维尼翁?”“全国各地剧院负责人都来到现场,这样至少不用一遍遍电话联系他们。”这是Off戏剧节务实的一面。

中国戏剧人的光荣和失落

7月11日晚8点半,李凝和凌云焰“肢体游击队”一帮人换洗完毕,走出名为中学剧院的场子,跑到附近的树荫下,开始讲戏。李凝是《PS蒙太奇》的导演和演员,今年共有5出中国戏剧亮相阿维尼翁Off戏剧节,这是其中一部。他一山东人,大高个,讲话特温柔,仿佛不用力气,声音便呼之欲出,“今晚演的,没昨天带劲啊,这是怎么回事?”旁边人你言我语,说哪个动作太慢了,哪个道具位置摆得不对,明天一定得定好,争取不再出差错。

剧场可容五六十人,但当天只售出6张票,四名法国观众在表演结束前陆续走掉。演员刘青想起这事儿来,闷闷不乐,她说,“没想到法国人也这么没素质”。

李凝在中国肢体戏剧领域小有名气,这次通过北京青年戏剧节项目,第一次来到阿维尼翁Off戏剧节。他是雕塑家出身,后热衷舞蹈,曾师从金星。他对“肢体”特别敏感,说起初不想到阿维尼翁大街上,跟他们一样发海报做宣传,觉得“这样让大家伙进来,有点消费我们身体的意思”。

《PS蒙太奇》原名叫《灵魂辞典》,没台词,全靠演员的肢体来表达,生理难度不小,上演人类世界的两类生存模式:无灵魂和有灵魂的不同世界。他们在中国本土演出时,道具包括成吨的铁架,这次不好空运,台上仅摆了些五花八门的金属盘子,做替代,打掩饰;家在青海的演员老王签证被拒,来不了,李凝只得替他上台,一人被迫分饰两角;灯光也不尽人意,因为剧院得替下场演出的团队考虑,他们也无法遂愿任意调试。说到遗憾之处,李凝滔滔不绝。

在异国土地表演,中国戏剧人若在他乡偶尔遇到知音,也会特高兴。一个叫西利的中国通,看完戏后同李凝讨论,后给他寄信谈感想,脾性里多有些孩子气的李凝说这都让他特别感动。

除此之外,我还看了另外两部中国剧,一个是刘正自导自演的肢体戏剧《雾》,由但丁的《神曲》改编而来,探寻人类社会的生存状态;另一个是由黄凯导演、庞贝编剧的《庄先生》,原剧讲了古代的庄周和当代的庄生两个人物的生死轮回,后因时间限制,在这登台的国际版,只保留了古代庄子的故事,从某种意义上讲,这变成向法国人科普庄子的一部剧。

“阿维尼翁戏剧节就是一个大派对。”刘正和黄凯两人都有同感。刘正不喜欢这种感觉,见到大家都为自己的剧奔波拉广告,而不是交流探讨,觉得特别寂寥;黄凯则喜欢这样一个放松的氛围,反而认为国内戏剧节搞得知识分子气太重,不好玩。

2011年,中国戏剧导演孟京辉携北京青年戏剧节六部代表作,中国戏剧作品第一次在阿维尼翁Off戏剧节上亮相。

今年孟也来了,也说Off像个大派对,”中国戏剧人来了,先凑个热闹,然后再参与“。孟在国内知名度不小,除北京青年戏剧节之外,还坐镇乌镇戏剧节和深圳当代戏剧双年展,但在国外知道他的人寥寥无几,他说“中国和欧洲戏剧人对话不在一个平台上”,言语中透着些许遗憾,说“阿维尼翁戏剧节就是个法德戏剧节么,就是那么几个大咖凑在一起自己玩。咱们中国的戏剧美学,他们看不懂”。

中法纵横艺术文化交流协会负责人王婧侵淫中法戏剧交流多年,她说,“中国戏剧的主战场在off单元,进In太难,这需要被欧洲的剧场认识的。但这对亚洲导演来说很难,我们被了解的太少,进In是我们的一个方向。”

7月17日,《PS蒙太奇》第11场演出结束后,全体演员静默为尼斯袭击受害者祈福。前几天,他们学着当地演员去街头宣传,拉来不少观众。这天晚上,他们坐了满满一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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