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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法兰西式的“亵渎”与“被亵渎”

有些艺术作品注定要站在舆论的风口浪尖,比如印裔英籍雕塑大师安尼施·卡普尔(Anish Kapoor)最近在凡尔赛宫的展出作品-《肮脏的角落》。这件巨型装置又名《王后的阴道》,曾因其强烈的性暗示在巴黎引起轩然大波,三个月以来它接连三次遭人蓄意涂鸦破坏,白漆写就的“反犹”标语暗示卡普尔的犹太裔出身,在庙堂和民间皆引起极大争议。在族裔身份认同日趋紧张的法兰西,这场艺术论战甚至被加上“政治事件”的标签,继查理周刊被袭事件后,再次引发人们对于“亵渎”和“被亵渎”“冒犯”和“被冒犯”的争辩。这不是作风大胆的当代艺术作品第一次在法国遭袭,可能也不是最后一次。艺术家本人不禁发问:“法国这是怎么了?”

 
“王后的阴道”三度被袭
 
Anish Kapoor与作品《肮脏的角落》
 

它长60米,高10米,重达几千吨,钢制抽象风格,外观像个洞穴,又很像个漏斗或是喇叭,巨岩散落在周围。这座“嵌入式”艺术装置坐落在凡尔赛宫勒诺特(Le Nôtre)园林中央,正对着这座每年吸引500多万游客的皇家城堡。如果你今年6月9日到11月1日到巴黎郊区的凡尔赛宫游览,一定不会错过这个巨雕。

2008年起,宏大奢华的凡尔赛宫开始定期邀请当代艺术界大腕在此展览,从2008年的杰夫·昆斯(Jeff Koons)到2010年的村上隆,今年61岁的卡普尔成为第八位在凡尔赛宫设展的当代艺术大咖。

《肮脏的角落》于2011年曾在意大利米兰展出过,当时并未引发风波。此次在法国的争议主要源于展前卡普尔接受法国《周日报》的一次采访,他将《肮脏的角落》戏称是“王后阴道的掌权”,因此“王后的阴道”才成为这一雕塑作品的不二别称,虽艺术家后来否认了这一说法,保守人士以及女权人士的抗议并未消减,据法国《巴黎人报》6月初报道称,凡尔赛当地人曾在网站上发起“反对卡普尔”的请愿书,几日之内便收到近万人签名。

反对者主要持两种论点,一是从审美角度讲,《肮脏的角落》布置混乱无序且有伤风化,破环皇家园林的庄重气氛,大煞游客观景兴致;二是不少人认为卡普尔以“王后的阴道”这一说辞作为宣传道具、博人眼球,批评此类当代艺术展览与其说事关艺术,不如说是一场金钱游戏。

6月17日,作品展出不久便被涂上黄色油漆,后被清洗;9月6日,装置的喇叭形主体和附近岩石被人用白漆涂写反犹标语-“犹太人对国家的二度强奸”、“SS血淋淋的牺牲”(SS是纳粹党卫军的简称)、“牺牲皇后,二度被冒犯”、“耶稣是凡尔赛的王”等;9月10日,装置上又多出一条白色英文标语-“像尊重上帝一样尊重艺术”。

被涂鸦破坏的“王后的阴道”

作品第二次遭破坏,法国总统奥朗德、总理瓦尔斯和文化部长佩勒林纷纷发文表达对艺术家的支持,坦言捍卫“艺术家的创作自由”,卡普尔的母亲是伊拉克犹太人,他决定保留这些“反犹”标语,警醒世人不要陷入“罪恶的仇恨”,在他看来,这些“反犹种族主义言论从另一方面,体现出社会种族歧视泛滥,且缺乏宽容的现状,《肮脏的角落》承载着我们对’他者’的焦虑,艺术才是人们内心深处的渴求和恐惧。”

其它在法国遭袭的“出位”当代艺术作品

“僭越底线是当代艺术的本质 ”,提到最近的蓄意破坏事件,法国从事当代艺术研究的社会学家纳塔莉·埃尼克(Nathalie Heinich)解释它们的可预见性。越来越多不满当代艺术的人,以蓄意破坏的方式攻击艺术作品。比如下面4个当代艺术作品:

保罗·麦卡锡《圣诞树》作品被人放气

保罗•麦克锡的巨型雕塑作品《树》

2014年10月巴黎国际当代艺术展销会期间,美国艺术家保罗·麦克锡(Paul McCarthy )在巴黎时尚中心-旺多姆广场上展出了一个外形酷似成人性玩具的巨型雕塑作品《树》,引起极大争议。10月16日他在布展当天,便被一名陌生人掌掴,后者大声骂艺术家,“你不是法国人,快滚出法国”后匆匆逃走。麦克锡承认这件艺术品可能令人联想到“肛门塞”,但也可以是一棵圣诞树。

保罗·麦克锡表示:“人们不是对一些作品的存在和表达形式,尤其是其多元意义进行深思,却出现暴力反应”,他对此感到遗憾。

被破坏瘪掉的《树》

这位年近70的当代艺术家因其极具争议的作品而闻名遐迩,但他对于自己在巴黎所受到的遭遇仍十分惊奇,因为巴黎素来有性开放的风气。

马赛青少年性欲画展《Berlinhard》发起人曾遭死亡威胁

展览不向未成年人开放

今年6月13日到8月27日,马赛著名的La Friche文化产业园举办名为《Berlinhard》的画展,汇集了两名德国画家以“恋童癖”为主题的作品,在当地的极右分子中引起极大反响和争议。

展览不向未成年人开放,官方网站如此介绍此次展览的议题:“两位画家的情色作品涉及色情和青少年性欲,同时具有哥特色彩,同已经停刊的漫画杂志《HARAKIRI》气质相似。”

随后,策展人Pakito Bolino的电话号码被多家极端主义博客公布,在社交媒体上遭遇谩骂,且收到死亡威胁恐吓。

计划展览本是9月13日结束,Pakito Bolino在各种施压之下,只得提前在8月27日结束展览。

安德里斯·萨拉诺的《尿中耶稣》照片被戳坏

被破坏的《尿中耶稣》

安德里斯·萨拉诺(Andres Serrano),1950年出生在一个严格的天主教家庭,是一名美国摄影艺术家,因其摄影作品挑战世俗、冲击禁忌备受争议,受到美国保守势力的激烈反对与批评。

他的成名作-《尿中基督》(Piss Christ,1987),把基督苦像放在自己的尿液中拍照 1999年该作品在伦敦拍出162000美元的高价。这一作品拍摄近30年后,2011年在法国阿维尼翁的一次展览中被破坏,一群极端宗教分子用“一把螺丝刀或是碎冰锥”弄坏了作品上覆盖的用丙烯酸塑料制作的屏障。

Andres曾说,在这张作品中,他并非是指责宗教,而是暗示在当代社会中被商业化和被廉价化的基督。

艺术先锋杜尚的《泉》被撒尿砸裂

直到今天,这只小便池依然是好事者热爱攻击的一个热门目标。
 

2006年杜尚著名的作品-《泉》在巴黎蓬皮杜当代艺术中心展出时,这个小便池估价竟高达360万美元,展览期间它它却被一位名为Pierre Pinoncelli77岁的行为艺术家用锤子肆意破坏,留下了破损的裂纹,“肇事者”后被起诉,获刑3个月,缓期执行。

这是他对小便池的第二次破坏,13年前的1993年,当这件作品在法国尼姆展出时,同样是这位老兄在这只特殊的小便池里撒尿,当时被判刑1个月,缓期执行,并赔偿28万法郎损失,当时在审判席上辩护称,“在便池里撒尿,才算是为杜尚的作品划上一个圆满的句号”。直到今天,这只小便池依然是好事者热爱攻击的一个热门目标。

20世纪实验艺术先锋杜尚著名的作品《泉》被认为是达达主义的代表作,这件作品就是杜尚1917年在纽约购买的一只白色小便池。他在这只小便池上签上名,就成了一件艺术品。《泉》这个作品被评选为20世纪最富影响力的艺术作品。

“法国这是怎么了?”

 

“卡普尔事件”发生后,英国《卫报》艺术评论名家Jonathan Jones刊文称,“这个国度曾经孕育出库尔贝《世界之源》裸体惊世之作,现在这是怎么了?”

库尔贝Gustave Courbet 的《世界之源》l'origine du monde

提到法国,中国人想到的第一个词是“浪漫”;对法国“性解放”的直观印象更是停留在五月风暴的一句著名标语上:“要做爱,不要战争”;近来当法国总统的桃色新闻登上世界各大报的头条,人们对“无韵事,不法国”的法兰西形象更是津津乐道。

但现实中,法国人对于风化相关的议题的宽容度好于其它国度么?答案是不一定。以  “卡普尔事件”为例,虽然政客、艺术家、明星和记者纷纷为卡普尔站台,但法国许多网民却火上浇油,以道德风化为名,支持破坏者的不在少数,有人干脆称是“卡普尔破坏了凡尔赛宫”。

此外,虽上述提及的的画作破坏事件的肇事者虽未直接指向右翼,但需要提及的是自从80年代开始,法国右翼政党国民战线多次攻击当代艺术作品,批判“精英主义”,令人不禁质疑法国右翼和现代艺术的复杂关系。法国研究民族主义和极端主义的专家Jean-Yves Camus也指出,“现代艺术和法国极右团体之间可谓两相厌恶”。

最典型的例子有两个:一是1985年,原国民阵线领导人之一Bruno Mégret曾大肆批判丹尼尔·布伦(Daniel Buren)的场景雕塑《两个平台》,称这些黑白条纹的水泥柱是“勃起的柱子”,并要求政府拆除它们(要知道,这是巴黎首件闯入历史建筑物的心脏地带的艺术品,位于皇宫庭院,附近法国文化部府邸和法兰西喜剧院,如今仍是游人必经之处);二是去年摩泽尔市的一个小镇新当选的国阵市长认为市中心的一件现代雕塑颜色太“凄凉”,令人将其涂成其党派的标志颜色-蓝色,此事引起艺术家和文化部长的一致指责。

场景雕塑《两个平台》,位于皇宫庭院,附近法国文化部府邸和法兰西喜剧院,如今仍是游人必经之处。曾被法国右翼领导人称是“勃起的柱子”。

Jean-Yves Camus解释说,“现代艺术使极右团体恼火,因为他们认为从某种意义上讲,现代艺术颠覆了传统价值观”。

但面对现代艺术在法国的遭遇,艺术家或策展人是否会加强作品的自我审查成为人们更为关心的问题。

9月11日法国著名日报《解放报》的封面故事便是“卡普尔事件”,其主编在社论里如是说:“就像漫画家有权冒犯他人,而不应该被禁言或暴力袭击,当代艺术创作者有权顶撞最具共识的信念。”

文章原题为:从“出位”艺术品频遭袭再看法兰西式的“亵渎”与“被亵渎”

原文刊登在《欧洲时报内参》微信号,上文有删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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